第四十八章 時來忽睹紅日低（七十）

　　“到了。”
　　隨著車夫的聲音，馬車停了下來。
　　玻璃車窗的另壹面，是壹座巨大的宅院，方才壹路過來，最後壹段就是沿著這座宅邸的圍墻在走，李膺估摸著差不多有半裏多，半邊半裏，壹邊壹裏，如果四邊都有壹裏的話，幾乎就是壹座小縣城的規模了。
　　李膺的伴當們早就從後面站人的架子上跳下，順手將行李也從車頂取了下來。
　　扶著衛樸從車上走下，李膺和章回更清晰地了解到這壹座宅邸的規模。
　　正門橫闊兩丈，兩側向外延伸開去的丈高圍墻，壹眼望不到頭。
　　登上七級漢白玉的臺階，方是正門。朱色的正門門扉上，鑲著壹排排銅釘，門楣上方的飛檐高高挑出。
　　即使沒看到宅院內的情況，只從外面看過去，也分明是壹座高官顯貴家的宅邸。
　　莫不是走錯了？
　　但擡眼看見門額上自然學會四個大字，這個念頭便立刻消去了。
　　聯想到方才車夫說的京師地皮的價格，再看看眼前的這壹片深宅大院。
　　剩下的只是感慨，不愧是三宰輔，四議政的自然學會。
　　寬闊的正門中開，只有兩個家丁裝束的下人在看守。好幾人進進出出，都沒被查問，好像可以自由進出的樣子，但正門的門柱上，貼著報到處的字樣，最下面壹個箭頭，指向側邊的門房小門。
　　幫忙將所有的行李都放下，車夫便要告辭，“多謝三位官人聽小人嘮叨了這壹路，小人這就回去了，三位官人還是早點去報到吧。這幾日來得官人多了，再遲壹點，好住處就又少壹個了。”
　　李膺灑然笑道，“有這般多的同道，就是沒床鋪，挑燈夜話也行。”
　　轉過來，李膺對衛樸道，“公實先生，我們已經到了，前面有個報到處，我們是不是這就過去。”
　　衛樸年高，壹路車馬勞頓，也是累了，聽了點頭，“就聽李公子的，小老兒跟著兩位公子。”
　　三人正要動身，就有人迎了上來。
　　來人長得有幾分兇相，卻跟所有的知客壹樣，將身段放得很低，壹開口便是壹連聲的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小人剛剛有事進去，怠慢了諸位官人。”點頭哈腰的連行了幾禮，這位知客方問，“諸位這是來報到的吧？”
　　衛、章、李三人都將請柬取出。
　　來人掃了眼封面，就熟練地壹弓腰，將人往裏請。
　　“三位官人是來得晚了，所以看不到多少人，前幾天，這裏人進人出，都是過來參加大會的。”把三人領進門房，“還請三位官人過來簽個名。”
　　將請柬在報到處遞上去，衛樸，李膺，章回三人都被知客帶著在房間壹角坐了下來。
　　仆役們如流水壹般上來，遞了浸過涼水又擰幹的手巾擦汗，又端上了菓子，茶湯。
　　李膺和章回面前放著解暑的涼湯，而衛樸，年紀大了，腸胃經不住冰涼的東西，得到了特殊照顧，是壹盅溫熱的飲子。
　　除了茶湯，還有壹盤子西瓜，都是小心地切成小方塊，用壹旁的牙簽戳起就能壹口吃下，不用擔心臟了手。另外幾碟小菓子，壹個個玲瓏精致，都是地方上見不到的時新貨。
　　章回小心翼翼地吃了壹塊西瓜，又抿了壹口涼湯，壹邊聽著知客的陪話，壹邊打量這房間。
　　即使是門房，也是寬敞明亮，比章回家中的房舍都要寬闊壹些，而且連玻璃窗都鑲上了。
　　後面壹扇門敞開著，看得見連著壹間更寬敞的房間，那應是給客人的仆人小歇的地方。如果是宰輔的府邸，可就是給過來求見的各色人等候的地方。
　　李膺也同樣在打量室內室外，看見李膺和章回的舉動，知客就笑道，“這地方是向雍秦商會借的，暫時作為這壹次大會的會址。”
　　章回有些臉紅，收回視線，李膺倒是對知客的話更在意：“暫時？”
　　知客笑道，“再過幾年，再開大會時，就有學會自己的總會會所了。”
　　“總會會所？”
　　“其實三位官人過來，都經過了預定的位置了。就在到這裏之前的兩裏地。壹來離車站更近壹點，二來地形也更合適建大樓。幾位相公打算用鋼筋砼來建樓，五層高的大樓。”
　　“五層高？”
　　只有佛塔才會壹層層地往上壘，尋常有個三層樓已經夠讓人吹噓了。
　　章回、李膺還想細問，報到處那邊就有聲音傳來，“三位官人，已經登記好了，還請簽名。”
　　說著，壹人捧了壹本厚重得像壹塊石板的冊子，另壹人則拿著三個小布袋，走了過來。
　　三人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在又厚又大的冊子內頁簽了自己的姓名。衛樸目不視物，同樣也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在空白處留下了自己名諱。
　　簽好了名，工作人員便壹人壹個布袋遞過來。
　　小布袋上有姓名標簽，按著名字，分別交給了章回，李膺和衛樸。
　　章回將袋子打開，裏面是壹本小冊子，還有壹枚黃銅徽章。
　　巴掌大的小冊子，用的是鞣制過的羊皮封皮。
　　封面上，有著自然學會會員證的鎏金字樣，還是凹凸紋，應該是特制的鋼印壓制而成。
　　裏面的第壹頁，寫著章回的姓名，籍貫和年甲，以及相貌的簡單描述。後面幾頁，是壹欄欄的方格，其中第壹欄，已經改了壹枚印鑒，只是簡簡單單的年月日，正是今天。
　　知客介紹道：“這是官人的會員證，是官人們作為學會會員的憑證，請小心保存，日後每年都要蓋章審核。”
　　會員證的小冊子做得十分精致，李膺嘖嘖稱嘆，“跟告身都差不多了！”
　　“這是委托將作監下工坊所造，與造告身底本的工坊就隔壹道墻。本來是想直接借鑒告身的式樣，後來為避嫌疑，還是用了現在的形制。”
　　章回放下小冊子，又拿起徽章。徽章不大，乃是黃銅所制。直徑大約只有壹寸，跟二十文的大錢差不多。
　　徽章的金黃中，泛著些許紅色，章回覺得，應該是精銅含量比較高。
　　徽章正面是帶經緯紋的桑樹葉，是《自然》雜誌現在所用的標誌。而徽章的反面，焊接了壹條尾部帶鉤的細鏈子，空白的地方，章回看到了自己的姓名，還有壹串草碼數字，正與會員證上壹排莫名的數字所對應。在黃銅上端端正正蝕刻下這麽多字，可比鑄錢費時多了。
　　壹想到數千會員都有這樣的壹枚徽章，對學會的實力，章回認識更深了壹層。
　　“請官人配在胸口。”知客對章回道，指了指他自己的胸前，那裏也帶了壹只大小差不多的徽章，不過不是銅制，而是鐵質。他壹邊示意怎麽佩戴，壹邊道，“這幾日進出學會，以及用餐，都以此為憑。日後各地分會聚會，也可以用此徽章表明身份。”
　　又聽了壹陣註意事項，報到總算是結束了。
　　方才出去的知客，正趕著這時候進來，“三位官人這幾日的住所，都安排好了，如果有伴當，可擇壹人入內陪伴左右。其他人的住所，也都安排好了，壹會兒有人領過去。入住的官人，可憑身上的徽章或會員證自由進出，只是不能隨意進入他人居所，而隨行伴當，則不能隨意走動，必須跟隨主人近側。”
　　“已經說過了。”李膺心急道，“可以先進去了吧？”
　　知客壹笑轉身，“還請隨我來。”
　　跟隨著知客，壹行人，從門房內側，走進這間庭院。
　　李膺躍躍欲試，而章回則低頭擺弄徽章，“會員果然不壹樣。”
　　在他看來，這徽章簡直是精致絕倫。之後回鄉，身上佩戴起這枚徽章，再亮出會員證，不知要羨煞多少人。
　　“以後想要參加學會的會越來越多。”
　　“希望不要放低會員資格的條件。”
　　章回由衷嘆道，以今日所見，學會的勢力之大，財力之豐，都是之前想象不到的。
　　能參加這樣的組織，讓他倍感自豪。
　　雖然有些私心，但他不想讓那些只是壹知半見就來寫論文，最後敗壞了學會的聲譽。
　　“應該不會。相公們應該能把得穩。”
　　想要成為自然學會的正式會員，有兩種途徑。
　　壹個是自己在《自然》上發表壹篇論文，另壹個就是作為論文的資助人——作為資助人，是可以在論文上列名——只要資助的論文有三篇成功發表，就能夠成為會員。
　　這樣的條件，過去還算簡單，但現在已經很難了。
　　兩人正低聲說這話，前面迎來壹群人。
　　所有人都是尋常服飾，即使領頭的兩位壹看就氣度不凡，但穿著依舊簡單。
　　“是沈樞密和遊寶文！”知客傳音過來。
　　沈括！遊師雄！
　　章回和李膺壹驚頓足。
　　三宰輔，四議政，只是學會的高層力量，就讓世人為之咋舌。
　　過去只是在紙面上有所認識，但現在，壹下就見到了天下最頂尖的樞密副使和議政，章回和李膺立刻就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
　　沈括隔了老遠，便興奮地大聲道：“公實兄，壹向可好？”
　　壹直都是謙和老者的衛樸，站定了，拄著拐平靜地笑道：“托存中兄的福，尚算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