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早趁東風掠馬蹄（下）

　　這是比賽有趣的地方，不論事前怎麽推算，總會有意外發生。就算是事前掌握了大部分信息資源的如何矩這壹班人，也壹樣不可能將比賽的結果猜得半點不差。
　　第壹場比賽結束，下面騎手牽著馬站成壹排，幾個賽馬總會的會首開始給他們頒獎。
　　頭名是運氣好到爆的狼居胥，壹匹成了黑馬的灰馬——如今的賽馬禁止重名，以防賭馬時扯皮，故而各種稀奇古怪的名字層出不窮，到跟後世的網名差不多，這個名字算是比較正常了。
　　第二名是劉家車馬行的西風緊，壹匹契丹馬。這匹馬全程壹直都是在第五第六的位置上，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壞，但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跑在前面的卷毛青和黑風追雲擦撞，使得速度驟減，倒讓西風緊的騎手看到了機會，就此壹躍而上。以素質論，契丹馬的確趕不上河西馬，尤其是肩高，站在壹起壹比就更是顯眼，比同壹賽場上的河西良駒差了近兩寸，尤其是擁有大宛馬血統的黑風追雲這樣的賽馬，差得實在很遠。但依靠時運，很驚險地拿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第三名是壹開始領頭的飛裏黃。至於天子小叔家的那匹後來居上的卷毛青，以及天子舅公高遵裕想拿來打名氣的黑風追雲，則是很令人遺憾地落到了第四、第五的位置上。
　　賭馬的馬券落了壹地，看臺上罵聲壹片，誰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尤其是這壹場的前兩名都是默默無聞看不出優勢的賽馬和騎手，卻因為高遵裕的保送戰術和壹點運氣，笑到了最後。
　　韓岡大笑著對妻妾道：“要是讓妳們買馬券，估計也是輸光的份。頭三名別說猜中其中兩名的名次了，就是猜中壹名都難說。”
　　王旖不看韓岡得意的模樣，拉著嚴素心要往前面坐。
　　“就是多年的老手也猜不到今天這壹場的意外。”何矩打圓場地說著，他心裏挺驚訝韓岡對家人的態度，據他所知，有許多高官顯宦待妻子如嚴君，就是在家裏都是壹本正經板著臉的，韓岡這般普通人家的感覺若不是親眼見到實在很難以想像，“事先看好卷毛青的居多，飛裏黃，黑風追雲同樣算在內，狼居胥也不是沒人買。但西風緊是冷門，真正的冷門。”
　　賽馬的馬券有兩種，壹種是猜名次，頭名、前三，乃至所有參賽賽馬的名次，賠率壹個比壹個高——當然，最後壹項盡管少，卻也有人買，可從來沒見人中過。另壹種就簡單了，只猜前三名是那三匹馬，由於不計較名次，壹場比賽中有資格爭頭名的賽馬也就那麽幾匹，事先預測出來的幾率就很高，故而賠率便低了下來。相對的，買的人則遠比前壹種要多得多，自然中獎的也多。但今天的情況，估計是沒人中了。
　　雖然這開場戲讓數以千計的觀眾和賭徒失望和憤怒，但這壹場比賽也只是墊場而已，接下來還有更為激烈的賽事。
　　不過壹個比賽日中，不會全是壹場場的比賽，中間也有些小插曲。
　　比如現在正在賽場上出現的馬術雜技。四匹用絹花和彩帛裝飾出來的駿馬在跑道上奔馳，馬背上的騎手做著各式各樣危險的動作。
　　踩著馬鞍站起算是很普通了。從倒騎，轉到倒立。再從倒立的姿態壹個跟頭正正地坐回馬鞍。看著就是驚險萬分。自馬背鉆到馬腹下，又從馬腹下再轉回來，動作更是如同行雲流水，馬術驚人可見壹斑。當速度提到最高的時候，甚至四名騎手壹躍而起，在空中交換了自己的坐騎。
　　家裏的三個小家夥抓著欄桿為騎手們的動作驚叫著。前面的比賽他們還能記得要守規矩，但看到這精彩馬戲的時候，終於將規矩拋到了腦後，嘰嘰喳喳地吵鬧了起來。
　　當四名騎手駕馭著坐騎到了包廂前的時候，壹聲唿哨後，他們齊齊扯起韁繩，四匹馬幾乎在同時人立而起，用兩只後蹄輕巧地轉了壹個三百六十度的圈，接著前蹄轟然落下，四人四馬組成的隊列又繼續向前飛奔。
　　“好俊的馬術。”韓岡看到他們的表演，就算就在軍中的他也不由得為之驚嘆。
　　“這幾個是從河東勝州招募來的，全都是歸化的阻蔔人。”何矩嘆著說道：“都說南人擅舟、北人擅馬，但馬術到了這個境界，真的是不壹樣了。難怪能成中原大患。”
　　“那又如何？現在還不是到了京城中耍百戲給我們看。如今與國初時不壹樣了。”韓岡的微笑中，卻有著讓何矩不寒而栗的冷意，“已經不壹樣了。”
　　何矩聞言悚然，眼底卻不由自主的帶出了幾分崇敬。十多年來，無數異域外族的蠻夷在身前之人的手中折戟沈沙，數以萬計的屍骸支撐著他的這壹句論斷。韓岡既然這麽說，那就是事實，有資格駁斥這番話的，世上也沒有幾人。
　　他的尊敬發自內心，“所以說還是端明的功勞。若不是端明，這些阻蔔人進中國來，只會是跟著契丹人搶劫，如何會老老實實地來賽馬場跑馬賣解？”
　　韓岡朗聲而笑，“再過個十幾二十年，來這裏耍馬戲的不會只有阻蔔人。”
　　何矩跟著笑起來：“小人也盼著手底下有契丹人使喚的壹天。”
　　馬戲表演過後，緊接著就是新的壹場比賽。
　　依然是新人的墊場賽，不過卻是長程賽馬，長達十五裏的賽程。如何分配賽馬的體力，以奪得最後的勝利，成了比賽的關鍵。在過去的比賽中，不是沒有出現過賽馬死傷的場面。
　　賽馬的項目有長程、短程，最長的十五裏，最短的三裏，除此之外，還有挽馬拉動重物的障礙賽——比賽場地是被跑道環繞的賽場中央——這麽多的比賽項目，使得報名登記參賽的賽馬已經在兩百匹以上。沒能通過基礎測試，而被拒之門外的，更是十倍不止。
　　每壹匹新報名的賽馬都是這麽從最低壹級的新人賽壹級級地比上去，到了午後接近黃昏的時候，在京城中聲名廣布的甲級賽馬壹匹匹登場，那時便是壹個比賽日的最高潮。
　　只是韓岡對賽馬的興趣不大，包括蹴鞠在內，他更喜歡看書或是旅遊。鍛煉身體，打熬筋骨，也不過是想健健康康地活得長壹點罷了。觀看比賽，他很難融入進場內激烈交鋒的氣氛中去。盡管兩項賽事都是他心血的結晶，可即便坐在場邊，韓岡的心中仍全都是對現實和未來利益的計算。
　　有時韓岡也在想，這樣的性格還真是無趣，可幾十年的性格養成，他也沒有改變的意思。讓妻妾兒女在前面繼續看比賽，自己坐到包廂最後跟何矩說閑話。
　　“曲禮說了些什麽？”韓岡問著。
　　何矩低聲對韓岡道，“只聊了兩句。他想打探端明的身份。其實也就看端明氣度不凡，想結識壹番。”
　　“是因為有妳這個順豐行京城大掌事在身邊，所以才高看壹眼吧？若非如此，想來他也不會自己送上門來。”韓岡笑了壹聲，又問，“曲禮是做什麽營生的？”
　　“曲禮在東城外的河港附近很有些名氣，密州人氏，在京城中做了有十幾年買賣，在五丈河那壹條線上有壹支船隊。熙寧八年天下災荒的時候，他在京東捐了壹千八百石稻谷，換到了壹個從九品的縣尉。這兩年他在京城中經常在蹴鞠球場和賽馬場與人結交，認識了不少宗室和官宦人家的子弟，生意越做越大。”
　　韓岡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熙寧八年饑荒的時候，能捐出壹千八百石的糧食，家底當不是壹般的厚實。
　　不過留心這個密州的豪商，也只是壹面之緣後的心血來潮而已，對海上貿易的希望，韓岡不可能放在外人的身上。最後也只是吩咐壹句，讓何矩平日裏多查壹下京東商人的底細，尤其是做海貿的。雖說現在無用，但遲早能派上用場。
　　何矩應下了，問道，“端明還有什麽要吩咐的？”
　　“賽馬是沒有了，就這麽比下去好了。”韓岡看看正關註著場中比賽的妻妾兒女，今天這壹天用賽馬打發時間看起來並沒有做錯，只是他又想起了在不遠處的另壹座球場中正在舉行的比賽，“今年行裏的球隊在廂中聯賽第壹是沒問題了，季後賽能走多遠？能不能拿個頭名回來？”
　　“恐怕有些難。前面大半個賽季也沒能將積分拉開。如今還剩下五輪，只要敗上兩場，季後賽可能就沒有機會了。”何矩嘆了壹聲，“今年城西廂這邊的球隊，進步速度太快了。”
　　“這樣才好看。”韓岡笑了笑，並不為自家的球隊擔心，“可惜在賽馬場這邊看不到今天的球賽，要是能在壹個賽場中比賽就好了。賽馬場這麽大，放壹支蹴鞠隊進來也沒什麽。”
　　蹴鞠聯賽的季後賽還沒開場，但常規賽已經到了尾聲。今天韓岡得閑，看壹場蹴鞠比賽其實也不錯，正是賽況白熱化的時候，只是韓岡更想看壹看賽馬，故而才帶了全家到賽馬場這邊來。若是能同時看到不同的賽事會聚壹堂，感覺會更好。
　　“兩邊的總會天天打嘴仗，誰為主誰為次？哪邊都難讓步啊。”何矩則嘆道。
　　韓岡搖頭，就他所知，蹴鞠和賽馬兩個總會的關系的確是很惡劣，雖然比賽類型完全不同，但面向的人群相似，很有些瑜亮之爭的意思。
　　又是壹輪比賽結束，歡呼聲猛然間從觀眾席上爆響起來，隔壁包廂裏也不像前壹場比賽後那麽安靜了，看起來這壹回不是冷門。
　　聽著隔壁歡呼雀躍的跺腳聲，還有從窗口傳進來的聲浪，觀賽的上萬人似乎都陷入了狂熱之中。韓岡也不禁再想，到了午後的更高級別的場次，這樣的氣氛不知還會如何熱烈。
　　東京百萬軍民，來此觀賽的有萬人之多，壹百人就有壹名。雖然比不上蹴鞠聯賽比賽時，壹個坊中的男女老幼全體出動，為本坊的球隊加油助威；也比不上兩年前開始，金明池畔天子駕前爭標大賽的盛況，但在絕對數目上，也是足夠驚人了。
　　東京城龐大的市民階層中，至少有三分之壹沈迷於兩項賽事之中，這項產業所吸引的財富，也是壹個讓人驚駭，也讓人趨之若鶩的數字。
　　單純的農業社會，支撐不了這樣的比賽。大部分農村，只有壹年壹度的社賽和年節時，才有百戲、雜劇或是賽事之類的活動。只有大型的城市，大量的人口和財富，才會有組織化的體育比賽。
　　或許這就是在工業革命的進程之中附帶的成果了。在棉布的生產上，紡紗機和織布機的運用，大批雇工的出現，使得整個棉紡織業已經開始半工業化，與此同時紡織技術也開始向絲織業擴散。隨著技術的進步，思想會轉變，社會會變革，文化風俗也會相應的發生變化。文化和娛樂，越是能普及到民眾，就代表著社會的文明程度就越高。
　　新式的生活方式，會逐漸改變了男耕女織的傳統，當然不會受到普通士大夫的喜歡，賤視工商的思想仍是文人中的主流。但變革的潮流是無法抵擋的，隨著工商業逐漸發達，行會的實力也在逐漸加強，市民階層更是在不斷擴大，他們需要壹個與他們相配合的社會文化。
　　這是韓岡所期待的變化。
　　壹場場比賽讓時間過得很快。
　　韓岡留著何矩說了壹陣話之後，就打發他出去做正事了。順豐行的京城大掌事還是很忙的。何矩中間只是在午飯時親自領人送了壹個豐盛的席面來。
　　但到了午後時分，何矩臉色難看地匆匆來見韓岡。
　　“端明，出事了。”何矩臉色鐵青，“今天行裏的比賽上出事了，兩邊球迷打起來了……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