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為慕升平擬休兵（二十三）

　　蕭十三和張孝傑匆匆趕上寨墻上的望樓。
　　千裏鏡中，極遠處敵軍軍營的方向，宋軍騎兵率先出營，地平線上壹條扭曲的黑線，就如潮水壹般，向大小王莊的方向湧來。
　　在騎兵的保護下，宋軍的各個營寨都在向外出動兵馬。號角和鼓聲遠近相聞，壹隊隊高舉旗幟沿著寨前的道路開始向大小王莊進發。
　　看到這陣勢，完全可以確定宋軍大舉進攻在即。
　　蕭十三左手緊緊地攥住了拳頭，宋人的囂張氣焰讓他心中猶如壹團火在燒。右手隨即拔劍出鞘，點兵出營。
　　宋人既然來攻，就給他們壹個痛快好了！
　　“不對！”聚將鼓剛落，張孝傑身邊的壹個親兵趕來拉住了準備出陣的蕭十三，“宋人好像在紮營。”
　　蕭十三此時剛剛將他的帥旗打起，聽聞此事直接就從馬上翻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壹下就搶上望樓，拿著千裏鏡望著宋軍的方向。
　　離開營寨的幾萬宋軍，就在出寨後兩裏多的地方開始列陣，中軍本陣從官道壹直延伸到兩端的田地中。就是先壹步出來的宋軍騎兵，也沒有跨過兩邊營壘的中間線，而是在本陣外圍巡遊護持。
　　而就在本陣之後，大約有上千人的樣子，圍出了壹個很大的區域。在五六裏的距離外，具體的細節依然看不太分明，可那麽多宋軍聚在壹起打算做什麽，老於兵事的蕭十三和張孝傑就算是模糊地壹瞥，也是立刻就看明白了。
　　蕭十三的臉頓時紫脹起來，血湧上頭，“韓岡那個措大欺人太甚！”
　　宋軍這是擺明了欺負遼軍不敢硬拼、不善守禦的弱點，就打算列寨以待，壹步步將營壘修到大小王莊的鼻子底下，而不是將營地壹鼓作氣地攻下。
　　這樣手法其實跟攻城差不多。尋常攻城，如果不能壹鼓作氣登城的話，就會在離城池稍遠的地方設立壹座主營，然後再於城池近處設立壹座小營，也就是前進營地。這樣才能保證攻城時不會在前往城下的過程中受到攻擊，同時也能保證大軍在休息時，不會被守軍的出城偷襲所驚擾。除非是實力相差懸殊，否則不會直接將兵力放在城墻底下。
　　宋人這就是采取了這種手段，不斷地壓縮雙方營壘之前的空間，然後逐個修築前進營地。今天前進兩裏半修壹個營寨。明天再往前兩裏半修壹個。第三天就不用走了，出營就到了大小王莊的寨墻底下。
　　這對蕭十三當然是不可接受，宋軍要是在眼皮下紮營，那時就是想走都來不及了。可如果遼軍要破壞，那麽就要從正面去沖擊宋軍的軍陣。
　　宋軍看起來是完全有自信抵擋住他的攻勢，並將陣後的營寨給建立起來。如果換在過去，宋人如此自大，蕭十三肯定會嗤之以鼻。可宋人既然能修出壹條百裏長的軌道，壹夜運兵數萬。他們現在在戰場上修築營壘，必然是有其依仗，又怎麽可能是自大之舉？
　　蕭十三為此咬牙切齒。
　　宋軍縱然是在立營，可兵馬就在近前。要是現在當面撤退，宋軍的騎兵立刻就能追過來，絕不會讓他順順當當地回代州。
　　進攻不能，撤退也不能，進退兩難之下，蕭十三壹時之間不知該做什麽的好。
　　他手上別看有幾萬人馬，但能與他共患難的壹個也沒有。
　　如果宋軍換個不那麽靠譜的主帥，蕭十三當然有信心能率領著壹群各自異心的隊伍獲取勝利。可如今面對的是南朝中為數不多的幾個擅長兵法的統帥，蕭十三缺乏獲勝的自信。即便能取勝，也得付出慘重的傷亡。
　　這樣壹來，他根本就沒辦法向耶律乙辛交代，傷了部族軍，他肯定要負責，損傷了尚父派來的宮分軍，壓制下面的部族，就更難交代。至於拿著自己的根基去換取勝利……他蕭十三還沒瘋！
　　就算此番敗了，只要兵還在，只要他的壹眾族人還掌握著三千精兵，他就肯定能保住身家性命。可要是沒了兵馬，保不準就會給犧牲掉。
　　他扭頭看了張孝傑壹眼，可張孝傑卻將千裏鏡壓在眼睛上，只顧看著遠方的敵陣。
　　麾下最為精銳的兩千具裝甲騎都已整裝待發，可蕭十三現在，已經沒了出寨的念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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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十三當不會選擇硬攻。
　　韓岡早在趕來河東的時候，他就確定了如今遼軍最大的弱點。
　　如果坐在那張位置上的是名正言順的大遼天子，即便是遼宣宗耶律洪基那樣的皇帝，也能使動下面的部族去為他出生入死。
　　可耶律乙辛不行！
　　他要維護自己的權威，就要不停地打擊跳出來的反對者，然後收買和安撫隱藏著的反對者。
　　遼軍中壹個個山頭就類似於軍閥，當缺了大義名分的耶律乙辛掌控國家，現在剩下的就只是利益的計算了。
　　韓岡對這樣的事見識多了。當年在對付西夏的時候，正好是梁氏秉國，多少次西夏軍的戰敗，都是因為各個部族不能協同為國。
　　都不想為人火中取栗，最後就沒壹個肯賣命的，當然只會是失敗。
　　營地修築得很快，作為營柵的大木樁子釘下了，外圍又挖了壹片比馬蹄略大的陷馬坑，再埋進壹片碗口粗細的短木樁，營壘最重要的壹步就算是完成了。
　　他對京營禁軍的戰鬥力沒有太多的信心，但修築營壘卻不會差到哪裏，這是宋軍的基本功。而且陣後立寨本也不為難事。
　　想當年三川口之戰，宋軍在延州城外只有五裏的地方被元昊打了個伏擊，主帥劉平還能領著殘部到左近的山頭上設寨立營，守足了壹個晚上。難道現在的情形還會比三川口時還要差嗎？
　　當營柵全數完工，而外側的陷阱壹壹齊備，遼軍的主力還沒有出營，所有人都知道，遼軍今天又敗了壹陣。
　　“遼賊敗了！”
　　章楶松了口氣，卻又有著不可思議的感覺。
　　遼軍已經怯弱到這般的程度了嗎？
　　“慢慢來，不要急，要穩紮穩打。遼賊本就拼不過我們。”
　　自從到了忻口寨後，壹直都聽韓岡這麽說，雖說乍聽起來十分被動，更耗時間，可如今看起來，韓岡的戰略卻正好卡在遼賊的脖子上。
　　“遼賊缺乏運糧的手段，現在又損了士氣，不是今天夜裏，就是明日清晨，蕭十三是肯定要退了。”韓岡說道。
　　章楶隨之壹笑：“沒地方打草谷，不退奈何？”
　　八百人的維護隊伍，以及壹百多熟練的車夫，就足以保證四萬戰士在前線的糧秣供給。而在大小王莊的遼軍想要保證他們的口糧補給不缺，少說也要數倍的人馬，這當然是很難做到的。
　　在沒有後勤補給線的情況下，要想保證軍隊的日常食用，就必須分散開來搜尋糧草。但眼前的遼人肯定沒辦法。當遼軍侵入毀掉了代州盆地中的每壹座村莊，相當於遼軍主動幫助大宋使用了堅壁清野的戰術。除了代州和繁峙縣之外，基本上就沒有打草谷補充糧草的地方。他們在代州的種種獸行，現在看來等於是在自己脖子上拉繩索，只是死得不夠快。
　　“遼賊會不會抄截我們的糧道。”章楶忽然問。
　　“有六千騎兵就足夠了。他們要是敢沖進來，肯定就回不去了。”
　　騎兵的作用就是保護。保護中軍能列陣，保護輜重兵能安穩運糧。韓岡手下的騎兵雖然從人數到戰鬥力都遠不如遼軍，可本職工作還是能完成得很好。
　　“早知今日勝得如此輕易，就不用將白玉派去五臺山了。”章楶笑嘆道，“要是蕭十三沒有分兵出去，這裏再多上壹萬馬軍，今天晚上遼賊就肯定要跑了。”
　　“白玉已經將忻州的盜匪清掃得差不多了，穩定後方的功勞不小。”
　　韓岡搖搖頭，雖然這種誤會是他故意沒有澄清才維持到現在，但幕僚之中只有黃裳壹人是沒有懷疑他的想法。
　　他讓白玉去清掃山賊，白玉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去清掃山賊。要是膽敢自作主張，就是立了功，韓岡也能讓白玉和他壹門子弟壹輩子都出不了頭。
　　但章楶等人不清楚韓岡的稟性，以為他是故意對外這麽宣傳，以隱瞞真相。
　　翻越險山峻嶺的軍事行動不是不可能。國外的有漢尼拔越阿爾卑斯山，國內的有高仙芝穿西域蔥嶺，遠的有鄧艾走陰平小道滅蜀，近的就是王韶、高遵裕領軍入露骨山追擊木征。
　　地勢是決定大軍行止的重要因素。可比起抓住敵人的心理漏洞，給出決定性的壹擊，崎嶇的山巒已經算不了什麽了。
　　只是這壹切成功的關鍵，是敵軍不要防備。
　　可回想壹下，遼人是怎麽拿下雁門、打進了代州的，蕭十三如何會不防備五臺山？
　　當然，五臺山北麓大小山口不在少數，為了提防隨時可能到來的宋軍，遼人就必須放置兩倍到三倍的守軍來防守五臺壹線，而且還不壹定能擋得住如狼似虎的西軍。
　　少了三分之壹的兵馬，蕭十三肯定更不敢選擇即刻開戰。這為韓岡直趨代州，省下了多少事。
　　這壹回是在大小王莊，下壹回，可就是在代州了。
　　那時候，蕭十三還能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