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十五章 焰上雲霄思逐寇（十六）

　　李信慢慢地走在山道上。身前身後，都是他麾下的士卒。
　　漸漸向下的坡度讓他走得很輕松，身上的甲胄仿佛沒有重量。低頭看著腳下，小心地走在泥地中。
　　前面的士兵突然停止了移動，李信停下了腳步，擡起頭望著前方。
　　最前沿的戰鬥再次激烈了起來，廝殺聲回蕩在山間。剛剛被打散的交趾兵，重新組織又起了壹道防線，奮力阻擋住了宋軍繼續前沖的勢頭。
　　壹名身著皮甲的交趾軍官就在那道防線之後，揮舞著頭上的長刀，大聲地在吼著什麽。在他的指揮下，越來越多的交趾兵恢復起了些許勇氣，再壹次投入戰線中。
　　李信瞅著他，冷哼壹聲，向身側攤開右手，壹柄投槍就遞到了他的掌心。
　　右手掂了掂，使他熟悉的重量。深呼吸，雨後林間帶著血腥的味道的清新空氣，讓他精神為之壹振。左腳用力踏前，在跺出了深深的腳印。隨著壹聲暴喝，他右臂奮力壹揮，壹道流光便從手中飈出。脫手而出的標槍劃破空氣，直奔敵陣而去。
　　那名軍官似乎是吸取了幾名前任的經驗教訓，在第壹時間躲閃開來，讓他身後的壹名親兵代他承受了李信灌註全身氣力的猛力壹擊，胸部洞穿的倒在了地上。
　　不過交趾官的好運也就到此為止。在沒有弓弩的情況下，宋軍的戰鬥力少了至少五成。也許交趾人就是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敢於壹直壓到昆侖關下。但宋軍現在手上的弓弩雖然已經難以施用，不過他們還有投槍。
　　就在李信將標槍投出之後，緊跟在他身邊的壹隊標槍手瞄準了同樣的方向，擲出了他們手上的投槍。劃著近乎壹模壹樣的拋物線，二十幾支標槍從天而降，軍官在他身邊親兵的保護下正要向後撤退，可遲了壹步的他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壹樣被放倒，渾身上下都是被沈重的擲矛穿透。
　　陣前壹片呼聲，指揮前線防禦的軍官再壹次被李信壹舉擊殺，宋軍這邊的士兵們無不是士氣大振，紛紛向前沖去。
　　“第幾個了？”李信恢復到早前的步速，慢悠悠地問著。
　　“回都監，是第七個！”親兵很是興奮，拼命提高嗓門地回復著，讓李信的功績傳遍全軍。
　　“才七個啊……”李信難以接受地搖了搖頭。神槍出陣後就已經解決了七個交趾軍官，連同他們身邊的親兵都壹起，但他還是不滿足。
　　對血的饑渴燃燒在他胸膛中，只嗅著戰場上濃重的血腥味，就讓李信壹下興奮起來，再殺十個八個才足夠！
　　親自上陣廝殺基本上都是低層軍官們的任務，到了指揮使之後，就要開始指揮全軍。而坐上都監的位置，基本上就不會還有廝殺在第壹線的機會。李信如今還能親自上陣，斬將奪旗，還得多虧了這壹次身邊只有區區數百人的緣故。
　　得多謝自己有個好表弟了，李信想著。看著前陣，他下令道：“廖四，帶著妳的人把程宗堯替下來。”
　　“末將領命！”
　　從陣後沖上來壹隊生力軍，繞過李信身邊的壹群標槍手，直抵最前線。代替了體力消耗過大的程宗堯所部。這對交趾兵是百上加斤，受到了廖四所率領的百名精銳的沖擊，本就因為再壹次失去了前線指揮官而節節敗退中的交趾人，再也抵擋不住宋軍的沖鋒。這壹道、連同下壹道的防線全都在壹瞬間被沖垮，如同突破河堤的洪流壹般，將所有擋在面前的障礙壹起掃平。
　　狹窄的山道上，少數精兵的作用遠遠超過兵力上優勢，交趾軍的前陣不過剛剛抵達關城前壹裏的地方，還沒有穩住陣腳，就被從關城中殺出來的宋軍將士壹舉沖垮。
　　順著傾斜的坡道，猛沖而下的宋軍勢不可擋。投槍手在其中立下了大功，尤其是被簇擁在後的李信，雖然他出手不多，但每壹擊都是盯準了在最前沿指揮抵抗的交趾軍官，指揮這壹支隊伍的將領幾次試圖穩定戰線，但在前線上的軍官屢次被精準的標槍擊殺擊傷，混亂中的軍隊根本無力抵抗。
　　廖四帶著他手上的壹群步兵呼喝著，沖上前去。他手中的長槍鋒利異常，在紮穿了七八人的胸口之後，槍尖依然閃亮。無人能抵擋得住這樣的沖鋒，但返身逃遁的下場就是會被身後的敵人壹壹刺殺在擁堵的道路上。更多的交趾兵選擇了沖進兩邊的山林中。只有這樣才能躲開宋軍如同解牛刀壹般犀利的反擊。
　　李信重新恢復了慢悠悠的步速，跟隨著他的士兵繼續向下追逐著敗退的敵軍。
　　“都監，前面就是賊軍在小石坡上的營寨。”
　　轉過壹道彎，李信就看見了壹座正搭到壹半的營寨。營寨的位置離開昆侖關只有四裏地多壹點的樣子，從大央嶺驛進兵的交趾人，就以壹座石頭坡為中心，設立營地。當看到宋軍反沖而來，把守營地的壹支隊伍，已經提前排下陣勢，等待著宋軍的到來。
　　要想攻城，除非有把握壹舉突破城防，否則就必須在貼近城池的地方設立營地，這樣才好讓攻城的將士們得到充分的休息，並給城上更大的壓力。攻打昆侖關城沒人會去幻想能夠壹蹴而就，交趾軍當然也少不了逼近到關城近處就地設寨。
　　但韓岡和李信如何會讓李常傑在離關城四五裏的地方設立營寨？看透了李常傑潛藏於表象之下的真實計劃，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給幻想著昆侖關城中分兵賓州而不敢出兵作戰的李常傑，壹盆當頭潑去讓他清醒的冰水。
　　“殺！”
　　廖四將手中的長槍壹擺，毫不畏懼地繼續向下沖過去，就算前面有著千軍萬馬，他也壹無所懼。
　　倚城而戰是守城的鐵則，困守城墻那是難以力敵的無奈之舉。在敵軍來攻的時候，守軍只要有余力，都會立刻出兵進行迎頭痛擊，以遏制敵軍的洶洶來勢。
　　李常傑對宋軍出戰有所預料，對自己的派出去的前軍實力也算了解。就在官道上，連著排下三道拒馬鹿角，中間只留了壹丈寬的縫隙讓自己人逃過來。
　　宋軍緊追不舍。逃在前面的交趾兵，順利地穿過了拒馬防線，但還有百十名士兵，被堵在了最後面，在宋軍暢快淋漓地砍殺中發出淒慘的哀嚎。
　　守在拒馬鹿角之後的交趾弓箭手，紛紛張弓射擊，盡管他們的長弓威力同樣很小，但太過接近，依然有受到致命傷的可能。李信舍不得讓他下面的士兵受傷，壹聲號令，正殺得興起的將士停了手，在交趾人的面前耀武揚威壹番，洋洋得意返身回關。
　　“看來還沒有到。”疑惑積蓄在李常傑的心中，難道他派出去的那壹隊人馬出了什麽意外？就算是李常傑都沒有想到，宋軍竟然會在分兵之後，依然選擇了直接出城逆襲。
　　“繼續紮制鹿角，將昆侖關下來的官道堵住，只要在昆侖關下紮下營盤就夠了！”
　　李常傑的打算就是給昆侖關中壹定程度的壓力，讓城中守軍的註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剩下的就交給兩支偏師去完成。有著看似行之有效的策略，他怎麽會冒著士氣大落的風險去全力進攻？而且在雨中駐紮在簡陋的營地裏四五天，又要沿著爛泥道路正面進攻壹座關城，李常傑也很清楚這樣只會浪費寶貴的兵力。
　　“很快就會有好消息傳回來了！”李常傑想著，只要從橫州繞過去的七千人到位，前後受敵的昆侖關根本無從應對。接下裏的幾天，慢慢地將拒馬鹿角的防線向昆侖關移上去，只要保持著對關城上的壓力就夠了，不需要費氣力與那幾百名荊南軍硬頂。
　　出戰的李信率軍回到昆侖關中，等候已久的韓岡親自為他奉上勝利的美酒。
　　“好了！”李信將銀杯中的美酒壹飲而盡，同樣用酒遍賞過出戰的將士，回到正廳中，“歇壹下就該出戰了。三哥兒，妳這裏真的不要緊？要不要再多留壹個都。”
　　“有黃全的兩千兵駐守昆侖關，抵擋住李常傑沒有問題。至於我身邊，留下壹個都裝裝樣子就足夠了。”韓岡正色對著李信道：“剩下的五百人就交給表哥妳，要盡快與黃金滿和蘇伯緒會合上。”
　　“末將遵命！”
　　這才是真正的出兵。
　　方才出城作戰是要打下交趾兵的氣焰，爭取三五天的空當，將繞道橫州的交趾偏師給解決。而昆侖關這裏，接下來的幾天，就借著方才出戰告捷的余蔭，壓著交趾人的攻勢。
　　盡管兩邊兵力差得太遠，但幸好敵軍為了攻下昆侖關分了兵。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能夠各個擊破，勝利也同樣能抓到手中。
　　批亢搗虛，相比起李常傑這壹部，那支偏師更容易解決。
　　韓岡重新讓人送讓壹杯酒，雙手奉給李信：“小弟就以此杯預祝表兄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