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滄浪歌罷濯塵纓（十九）

　　弓臂近六尺，弩身幾乎跟人等高。
　　如此巨大的重型弩弓，硬是把身高也有六尺、比尋常人要高出壹頭的韓岡，映得矮了三五分去。
　　說是床子弩小了。說是單兵弩則又大了。
　　但是給人拿在手中，誰能說這是床子弩？只是這樣的重弩拉開來，怕不要八九石近十石的力道。射擊出去的箭矢，估計能把穿了鐵甲的士兵給串成肉串。
　　韓中信乍看到這般充滿了暴力氣息的重型單兵弩，眼睛都不由直了起來，壹時忘了要跟韓岡回報他的差事。
　　“這是克敵弓？！”
　　軍器監中正在制造比神臂弓和破甲弩威力更強的新兵器的消息，已經在軍中傳了很有些日子了。連名字都傳了出來。
　　自從確認了遼國的正軍幾乎換裝了鐵甲之後，許多人都在期待新弩弓的出現，能重新確立在遠程攻擊上宋軍對遼軍的優勢。
　　克敵弓正是其中備受期待的壹種。
　　“不是，克敵弓只是神臂弓放大了尺寸。這個是手射弩。”韓岡將這手射弩遞給韓中信，拿著看了半天，手也酸了，“是軍器監的新玩意兒，方才才送過來。要是張孝傑不走，還準備在他面前試上壹試。”
　　“不對吧。《武經總要》裏面的手射弩明明是床子弩。手射合蟬弩，手射鬥子弩……”韓中信楞楞地接過這具看起來威力就極為恐怖的重弩，手壹沈，差點就沒脫手掉了。
　　“全名就是手射床子弩。”韓岡攤了攤手，笑了起來，“軍器監就是這樣，起名直白得很，壹點都不動腦筋的。”
　　其實他也壹樣。板甲這個名字，真的壹點腦筋都沒有動，都沒認真想過壹個威武雄壯點的名號。
　　軍器監的起名天分，不是韓中信要考慮的問題，他從韓岡手中接過了這具手射床子弩後，就在估計這東西的重量，“怎麽這般重，怕不有二三十斤吧。”
　　“二十二斤，還不算托架。”
　　韓中信順著韓岡的視線移過去，就在壹邊，有根紮在地上的雙頭鐵叉。叉上的雙尖中央，正好可以架著壹具手射床子弩。
　　用托架的重弩，韓中信還真沒見過，“加上托架呢？”
　　“加上這架子，該有三十斤了。”
　　“都快跟半身的騎甲壹樣重了！”韓中信又看著這手射床子弩，掂了掂手，感覺真個跟盔甲拿在手上沒多少差別。
　　“不帶頭盔和手腳上的配件，那真的就差不多了。”韓岡點頭道。
　　他的力氣就是在軍隊中也是很不錯的水準，但韓岡拿著這張重弩，就知道憑著自己的臂力，不可能穩穩地站立著持弩射擊。二十二斤的總重量不用托架支撐，很難穩定射擊，力道再強，不能瞄準也是無用。
　　可如若算上加裝的托架的分量，基本上就是又壹副不加配件的半身板甲。而且就算有托架，拿上拿下也吃力，軍中沒幾個士兵能用得好這種縮小版的床子弩。
　　“守德，妳覺得怎麽樣？”韓岡問著韓中信。
　　韓中信皺著眉頭。從初見時的驚訝，到仔細審視之後，他的神色也變得失望了起來，重量遠不如神臂弓輕便，自是難以在行軍時攜帶，這純粹是防禦性的武器：“明明是床子弩，兩根弓臂！軍器監改個名字就能拿在手上用了？怎麽上弦？難道只能用上弦機？”
　　“的確只能用上弦機，人力是沒指望的。”韓岡笑了笑。
　　韓中信聞言嘆了壹聲。
　　這具弩弓壹看就知道，必須要由機械上弦，人力的話少說也要三五人合力，但這張弩比床子弩小得多了，人多了，連搭手的地方都沒有。不比放在地上的床子弩，有絞盤絞索，還有堅固沈重的底盤。
　　“力道肯定極強，但他背在身上的有三十斤啊。野戰時沒法兒帶，倒是在城墻上守城時，可以把弩弓架在雉堞上，還能丟掉累贅的托架。”
　　“不過還是得先試試看，試射之後，末將才敢評說。”
　　“這是當然的。”
　　韓岡將手射床子弩又從韓中信手中接過來，遞給了壹邊的親兵，讓他去給手射床子弩上弦。校場邊的畜力上弦機嘎嘎響了壹陣，出來後在韓岡的示意下，交到了另外壹名粗壯勇悍的軍官手中。
　　韓中信認識那名軍官，七尺壹寸的身高，無論在哪裏都會十分顯眼。而且他還立下了不小的功勞，斬殺的遼軍將領有好幾個，在戰場上更是因為碩大無匹的體格，幫袍澤們吸引了多少箭矢。
　　床子弩形制的重弩，用的自然是壹尺多長的鐵羽箭，而不是之前的木羽短矢。
　　上了弦，上了箭。
　　在身高體健的壯漢手中，重弩沒有用托架支撐，便穩穩地瞄準了五十步外人形架子上的鐵甲。
　　咚的壹聲響，彎曲的弓弦壹下抻直，巨大的後坐力使得人猛地向後壹仰，弓也揚了起來，但箭矢早已飛躥而出。
　　根本就不是雙眼能夠追上的速度，下壹瞬間，鐵羽箭出現在了七十步外，奪的壹聲斜斜地紮進了地裏。
　　射空了？
　　校場邊圍觀的官兵壹陣嘆息。
　　才七十步的射程。
　　白白用了那麽大的架勢。
　　“不對，中了！”
　　韓中信眼睛尖，大步上前，走到盔甲前，肩窩偏下壹點的地方壹個極為顯眼的黑窟窿，竟是壹擊洞穿了甲胄。
　　箭矢命中的位置位於胸甲的邊緣，接近肩甲。厚度比當胸處要略少壹點，而且在架子上沒掛好，使得背甲和肩甲之間有著縫隙，鐵羽箭從前面穿出後，直接從縫隙中鉆了過去。
　　這算不上是成功的試射，不過在五十步外還要追求命中胸前要害的準確度，那未免是強人所難了。而且已經足以看出這手射床子弩的威力了。
　　雖然不是將背甲壹並貫穿，如果是人穿上鐵甲的話，只要洞穿壹層鐵甲也就夠了。五十步外，徹底穿透鐵甲，又飛出二十步才落地，如此力道，壹擊把五十步外穿了鐵甲的士兵射成肉串當是不在話。威力完全超越了神臂弓，破甲弩也難以與之匹敵。
　　壹群軍官隨著韓岡來到靶前，摸著胸甲上的洞口贊嘆不已。
　　“怎麽樣？能派上用場吧。”韓岡問著韓中信。
　　韓中信猶豫了壹下。在他看來，這種東西根本沒有大批量裝備部隊的價值。重量太大，不方便攜帶，類似於床子弩，至於威力，其實把敵軍放近了，神臂弓也能射穿板甲。
　　這就屬於那種兩邊不靠的兵器。絕不可能像神臂弓、板甲那樣人人裝備。但用對了地方，還是很有威力的。
　　“自然是沒問題。沒有派不上用場的兵器。只要不是粗制濫造，用對地方都能克敵制勝。何況威力如此的神兵利器。”
　　“質量不用擔心，軍器監這兩年還算是會辦事，也算用心在做事。”
　　經過呂惠卿和韓岡兩任判軍器監重點整頓的物勒工名制度，使得軍器監產品的質量檢測，雖然沒有他們主持監中事務時的嚴謹，但這些年也穩定在相當程度的水平線上。並沒有出現甲胄壹戳就破，戰弓壹拉就斷的情況。
　　“樞密說的是，自從朝廷同意鐵器入民間後，農具都是軍器監的最好。”
　　韓中信越來越會說話了，韓岡有些不太滿意。停了壹下，接過茶盞喝了口茶，方才又道：“守德，如果是妳的話，妳怎麽用這個手射床子弩？”
　　韓岡喜歡出題，時不時地就是壹個問題丟出來。跟在他身邊的幕僚和親信都習慣了。很多人的能力也是這樣鍛煉出來的。
　　韓中信想了壹下：“守城時用最好。神臂弓力道不足，八牛弩及遠不及近，這個手射床子弩最合適。再厚的盾也沒用。”
　　韓岡搖搖頭：“等平安隊奪了頭名，都不見得能看到遼賊硬攻城池。”
　　平安那是壹支老牌的隊伍，後臺是車馬行，所以起名平安。開封蹴鞠聯賽的創始球隊，但總是在降級區沈浮，好些年下來了，都沒人指望平安隊能拿下壹個第壹來。
　　“野戰也可以。像選鋒壹樣，壹個將挑選出壹個指揮弩手來，專壹射擊遼賊的具裝甲騎。具裝甲騎全都是合在壹起沖陣，抓住機會，可以輕易地將壹支具裝甲騎給殲滅。”韓中信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樞密，這樣的床子弩只要數量足夠多了，上弦機能跟得上。遼賊的宮分軍來了都沒用。”
　　只要數量足夠多……
　　韓岡想著韓中信的用詞，真的是會說話了。
　　手射床子弩的問題正是產量不足。
　　要把壹件武器縮小，並不是依照圖紙把零件尺寸按比例縮小就行了，床子弩做得大了反而容易打造，這般精巧的床子弩，對材料質量和工藝精度的要求高了不止壹個等級。制造時間上，要比神臂弓長了太多。
　　工時和材料消耗太大，制造難度也高，制造速度提高不起來，在成本上並不合算，但軍器監還是獻寶壹般拿了出來。
　　很早以前，韓岡就有了這個感覺，現在就更嚴重了——軍器監中缺乏壹個具有開創性頭腦的大師級人物，現在全都是匠人，只敢改進，而不敢揚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