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為慕升平擬休兵（二十）

　　不過俞正和黃懷信眼下並不在這裏，結束了這壹條簡易軌道的修築工作後，他們各自帶著手下的匠人和民夫，轉移到了南方，分別主持忻州和太原兩個盆地中的簡易軌道的修築工作。
　　“此役若能遠逐北寇，俞、黃二人功不可沒。”雖說黃懷信已經轉遷武職，官位遠在俞正之上，但在章楶這樣的文臣口中，永遠都是把俞正放在前面，“戰後將此鐵路留與代州，可就又是壹條方城軌道了。”
　　“不，忻代鐵路還差得遠。”韓岡笑著搖頭，他為了自己方便，在鐵軌替代了木軌之後，便將這壹條新的軌道稱為忻代鐵路中段，南段是忻州到忻口寨，而北段自然是往代州去了，“只是比方城軌道壹開始的時候要強些。那時候當真是兩眼壹抹黑，從我開始，哪壹個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哪裏像現在，幾年下來，方城山那邊上上下下都是老手了。”
　　已經更換上了鐵軌的方城軌道，可以持續的運輸能力遠在這條忻代鐵路中段之上。這不僅僅是質量和結構的問題，更有管理維護人員的技術經驗等軟件上的差距。
　　“不過這條鐵路，”他又說道，“修築和運營都是實行軍法，且營中軍律森嚴。少了不少無謂的損耗上，這壹點是要勝過方城軌道的。”
　　長距離軌道的運營，技術有難點，但運營上的難度更大。就是只有六七十裏的方城山那邊，磨合到現在也還不能說是已經完善妥當了，只能說說得過去。
　　剛建成時的嚴格管理，只持續了壹年不到。在初任的官員壹個個因功調離之後，方城軌道便因為管理不善，造成了不小的內耗，幸而之後幾年的時間，增速驚人的運輸量掩蓋了這個問題，同時其內部終於是找到了壹個平衡——私人和公家共同利益所在的平衡點——所以才能有壹年百萬石的糧綱，以及倍於此數的商貨由此進入京畿。同時還有相當數量的北方特產經由此處離去。
　　如果不是軍用軌道，而是新建成的普通民用軌道，肯定要相當長時間的磨合——除非能像當初壹樣有韓岡這般威望的重臣盯著，又能有對未來的許諾來穩住中低層的管理者。
　　但軍用軌道有個好處，就是可以不計傷亡，不用在乎損失，同時也不用擔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還有人能從中漁利。
　　車輛準備好後只管往前送，省去了民用軌道許多事務上的煩擾，壹刻鐘不到便能發出壹列，截止到卯正，忻口寨中少了三十多個指揮，而前線則多了壹萬四千余人。雖說中間有幾起事故，也造成了壹定的損失和傷亡，可是在運送兵員這個大目標之前，壹切可以忽略不計——另壹方面其傷亡數字在運送人數的中的比例，其實也可以忽略不計。
　　章楶壹聲長嘆：“萬軍夜行百裏而兵將不損，就算是再精銳的騎兵也難得見上壹回。有軌道輸送兵員，自此以後，遼賊能猖狂的手段可就又少了壹半。”
　　回望旌旗如林，驍勇如海，每時每刻都能看見己方的兵力在增長，巢車上的每壹個人不免心旌動搖。
　　數萬大軍嚴陣以待，但又有誰知道，他們剛剛經過了百裏路途的跋涉？若是同樣的速度放在河北，三日三夜，就能從白馬津抵達宋遼邊境。不論是作為援兵，還是北上突襲的奇兵，都能讓遼軍猝不及防，乃至壹敗塗地。
　　當大宋給他們引以為傲的步軍安上了鐵質的輪軌，遼人依靠戰馬所維持的戰略優勢，已經越來越小，甚至在有些情況下都能被壓制和抵消。
　　其縱橫離合、驚擾中原的日子，真的已經不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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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對於韓岡能輕松地跟著他的幕僚們展望未來，蕭十三和他的下屬們甚至連眼前的事都弄不明白。
　　就在他們的眼前，宋軍的兵力不斷地增多。幾乎是每過壹刻鐘半刻鐘，就有壹面指揮旗自寨中移出，原本收縮起來的陣形，又開始向兩端擴張。
　　宋軍那邊近乎於變戲法壹般的從口袋裏變出壹支支隊伍，情形詭異得難以想象。那座看起來規模不小卻藏不下這麽多人馬的營地，像是藏了壹口泉眼，能咕嘟嘟地連人帶馬從泉眼中噴出來。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偽裝！”壹名將領大叫起來，“漢人多狡詐，張起旗幟，就想嚇退我們！樞密，讓我帶兒郎沖壹下，到了近前皮就能剝掉了！”
　　“……不是偽裝！”蕭十三咬牙切齒，且很是艱難地吐出了四個字。
　　縱然從千裏鏡中不可能將壹名名士兵給區分出來，但士兵身上的甲胄反光是冒充不了的，列隊行進時的隊形和速度也偽裝不了的。
　　近在眼前的事實，讓蕭十三無法自欺欺人。只是他也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麽宋軍的兵力還能以這麽快的速度增加。
　　又不是蝗蟲，孵化時能從地裏成片成片的鉆出來！
　　在飛船上的千裏鏡中，那壹隊隊離開營壘，匯入大陣之中的新至宋軍，就像是壹塊塊不斷在背上累加的石塊，壓得蕭十三以下壹眾遼將喘不過氣來。
　　擡手扯了下領口，呼吸感到稍稍順暢了壹點，蕭十三放下心頭重壓地長舒了壹口氣之後，終於放棄了猜測韓岡究竟是怎麽將這幾萬大軍變到前線來，同時還在繼續變出來的手段。
　　不論是晝伏夜出的逐日潛行，直至全軍潛入對面的大營；還是先將大軍移動到後方近處的營壘，然後壹夜奔行數十裏，或是其他可能——這些猜測各有各的道理，可在細節上，卻又都有著許多說不通的地方——但其中任何壹種都代表了韓岡對軍隊有著如臂使指的控制。對於這壹行動嚴密有效的消息封鎖，也同樣證明了他麾下大軍的戰鬥能力。
　　至於之前所猜測的壹夜之間從忻口寨突進百裏，冷靜下來就知道不可能，蕭十三也不會去嚇自己。
　　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應對。
　　宋軍列陣在前。
　　戰？還是不戰？
　　號角聲在沈思中響起，略顯高揚的變調，表明又有壹支援軍從代州趕來了。
　　這讓蕭十三又松了壹口氣，雖然說韓岡已經將他手中的兵力送到了前線，但代州和大小王莊的區區四十裏距離，以及人人得乘的戰馬，使得援軍趕來的速度絕不會讓韓岡有機會利用兵力上的短暫優勢來改變戰局。
　　隨著時間的過去，宋軍或許會越來越多，但自己手中的兵力也會同時增長，絕不會輸給韓岡。
　　心中有了底氣，再看對面的軍陣，原本因為緊張而被忽視和忘卻的問題，這時壹個接著壹個從腦中浮了起來。
　　為什麽夜行進入前線的宋軍今日不在日出前出動，而是在天亮後才出營擺開陣勢？為什麽宋軍在騎兵已經擋下了前幾波援軍後沒有繼續攻打大小王莊？為什麽宋軍現在收縮得這麽緊？到底是在提防誰？
　　這些問題可以有不同的回答，每壹個都能說得通。但如果要在其中選擇壹條能適合所有情況的，那就不多了，甚至可以歸納成壹條：韓岡不想讓他麾下大軍出戰。
　　其原因或許是為了避免無謂的傷亡。或許是不相信自己的部屬。或許是不想損失太大以至於回京後受到責難，或許是想要將所有的遼軍都吸引過來，然後通過壹場決戰來壹勞永逸。
　　不同的理由，只有壹個結果——韓岡選擇了亮出拳頭、虛張聲勢。以此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他們甚至於忽視了該註意的地方。
　　韓岡在眼前擺出的陣勢終究還是嚇唬人的。否則壹開始就該將手上的兵力全體出動，將大小王莊壹舉攻破。既然沒有，那麽他的心思肯定還是放在五臺山。
　　蕭十三自覺是看破了宋軍的伎倆，雙眉飛揚起來，“守住大小王莊。以不變應萬變。看看宋人有什麽花樣！”
　　宋軍的確沒有什麽花樣，他們繼續讓壹支支援軍趕來前線，但速度比起遼軍壹方也沒快到哪裏。雙方就這麽對峙著，直至暮色將臨，張孝傑僅僅帶了幾十名親衛從代州趕來。
　　大遼的南院宰相好像是從水裏土裏打過滾壹般，不僅僅是灰頭土臉，而是滿身的汙泥，壹張臉都是花的。張孝傑壹貫註重儀態容姿，如此的狼狽多少年也難得見到壹次。
　　“落了馬？”蕭十三驚訝地問道。張孝傑雖是漢人，可馬術也非等閑，尋常豈會落馬？再看張孝傑騎乘的馬匹，並不是他慣常所乘的那匹棗紅色的赤溜，隊伍中也不見赤溜的蹤影，“把赤溜都累倒了？！”
　　“可知宋人是怎麽運兵的？！”張孝傑都沒工夫理會蕭十三的關心，等氣息稍稍順過來，他直起腰，指著遠處已經開始收兵回營的宋軍，“可知道宋人的那幾萬人馬是怎麽過來的嗎？！”
　　“怎麽來的？”蕭十三笑道，“難道不是宋人暗施詭計？或者說是晝伏夜出的潛行到這裏？還是這裏的士兵早已在南面稍遠的地方休整了數日，等待出動的良機。”
　　“那是軌道！”張孝傑大叫了起來，“沒有什麽詭計，沒有什麽潛行，也沒有什麽半道藏兵，只是軌道。能晝夜運輸糧草兵員的軌道！能壹月運送六十萬石糧草的軌道！能壹夜走出壹百裏的軌道！”
　　張孝傑的聲音在蕭十三又開始泛白發青的臉色中低沈了下來，帶著幾許顫抖，“那是韓岡的軌道！”